足迹

来到胡家的时候,整个胡家都是静静的。

来应门的是胡香珊,虽然她看似平静,但那乌黑如点漆的眸子里,却是能瞧出一点点尚未熄灭的‘火焰’。

世子站在那儿看似不经意的几次注目,心中疑窦纵生。

“你……可还好?”在胡香珊领他们进门时,院子不大,但也要有几步,世子悠然如清泉的声音缓缓响起,轻轻如气声响道。

其实再次见到世子之时,胡香珊觉得自己会有些局促,到底脑海里还残留着当初唇与唇碰触的冰凉与绵软之感,但是大概是自家老爹让自己太过生气与失望了。她再次见到世子时,满脑子的都是要去给眼前之人做婢女!做婢女!一个弄不好,甚至还要将她送去给人家暖床!

自家的老爹怎么可以这样!?

本来消下去的那股子气,在听到了世子他们来应门之后又雄雄的燃烧了起来。但到底这脾气不能迁怒不是吗!?她强自压抑着深呼息了几次,这才开了门。

“恩!”是被看出来了吗!?胡香珊再次深呼息让自己快速平静下来,她顿了顿脚步,这就落后了世子半步,轻声道:“那银子…….”就算了!

刚想说话就被胡老爹一声不满的喝斥打断。

他站在堂屋前,一脸阴鸷望着世子三人与自家闺女,嘶哑的声音一听透着烦燥,显然是早已不耐烦了,道:“既然客人来了,那就快些引人家进来,我们家可没多余的炭火暖屋子。”

程昭与江义自打与胡家接触以来,冷眼旁观之下,渐渐也对胡家老爹起了丝反感,尤其是胡家姑娘对自家世子有救命之恩,他们哪怕当初再戒备她、再嫌她牵扯利用他们介入家中纷争,此时都也偏向了胡香珊。

江义知晓自个儿的脾气,生怕一开口就将气氛弄的更僵硬。于是按捺住不开口,但程昭自始至终都是他们三人的‘代言人’,此时此刻,又怎么能少了他,程昭笑着上前拱手道:“哈哈!那真是让您给破费了。”

但他客气的说着话,却并不开口催促,伸手不打笑脸人,胡家老爹拿他们也没办法。毕竟自己还欠人家二十两银子没还,稍后哪怕要自家闺女凑数去送给她们抵钱来牵制,也只能好言好语的于一旁小心道来。

他不由的后悔刚才的言语不敬。

尤其是当他渐渐看清来者的衣着,不由的嘴巴张大…….

虽说是村里人,可胡家老爹也不是个白目,那等黑的油亮毛皮大氅、还有那脚下的皮靴……..

胡家老爹心里顿时灵活起来,突然间觉得,他其实不需要什么挟恩牵制,若是能将自家闺女真的抵了二十两银子,不,指不定可以抵更多……..其实他这个爹还是为自家闺女着想的,他这么一将她送出去,其实也是将她送进了福窝啊!

胡香珊是经过世事的,胡家老爹那样毫无掩饰的盘算,她都不需要细细思量,就大致清楚了他的想法。

不由的心中更是大怒。

这股子怒意再怎么压抑,也能让时刻注意到她的世子感觉到。

微不可察的,也是极其难得的,程昭与江义都感觉到了世子的…..不愉悦……嗯!很不愉悦!

此时的外乡人已经在胡家老爹的脑海里,自动变成了‘贵人’。

胡家老爹将‘贵人’迎进了屋子,殷勤的都不愿意使唤胡家大娘来上茶。堂屋的棉帘子后头,胡香珊紧紧拉着胡家大娘站在那儿听着。

坐在一旁与世子分列主位之后,胡家老爹前倨后恭,一边笑的热情、一边搓着手,先是提了提这笔银钱让他吐出来有多艰辛,之后期期艾艾的总算是说出了他盘旋在心头的打算,道:“您也知道,这二十两银子对我们这等人家来说,着实是笔不小的款子……我想着,既然事情起由是我们家二丫…….不如就将我们的二丫给您做粗使的丫头……..也算是有始有终了……..”

说出来了!说出来了!

胡香珊的眼眶热烫热烫的,虽然并不惊讶,但真的亲眼看见、亲耳听到又是另一番断肠般的伤心…….

而一旁忍着不愉听到现在的世子三人,也是各有不同的情绪。

程昭不自觉的敛了一直挂在脸上的客套亲和笑容,而世子手里头捏着的茶盏,几乎都要被捏碎了,但不知道为何……在他心中隐隐有一股期望的火苗…….是什么?是将她带在身边的愿望……..

江义那是先惊讶后鄙视,他本就生的一双铜铃般的眼睛,这样一望过去,胡家老爹顿时觉得腿脚都软了下来。

“我不同意。”胡家大娘一把甩开胡香珊,掀起棉帘子三步并作两步的到了堂屋,不等胡家老爹喝斥,就对着世子三人行礼道:“李公子…….”

一向云淡风清、面无表情的世子,抬起右手制止了胡家大娘的话语,不响的声音却带着镇定人心的力量,道:“此事不用多说。”

世子在人前极少说话,一向都由程昭代作先锋。但既然开口了,程昭便也默默的坐在一旁细细聆听。但他心里却是翻江倒海般的翻腾,换一个定力差的,定然会投去奇异的目光。

“二十两银如若不还,就将此屋作抵押!”世子语出惊人,在胡家老爹受不住刺激之后,渐渐凝聚成鱼死网破之际,他又道:“或是,你将在外头赁着屋子养着的那个瘦马抵了。”

瘦马!?

外头养着的那个女子是瘦马!?

那不就是贱籍吗!?

纳妾那也要良籍的。

胡家老爹顿时懵了,胡家大娘也是受不了这第二重的刺激,不由的眩晕,要扶着一旁的桌案才能不让自己就此倒下去。。

胡香珊也是极其惊讶,她的记忆里没有这一茬啊!?

废皇后那一世……..

等等!

仿佛废皇后的记忆仍旧有潜意识的分析与判断,突然间她的脑海里迸出一个‘痛彻心扉、悔断肠子’的结论:胡家老爹利用了她上一世的皇后身份,给那个秋姨娘除了贱籍!随后撇开了胡家大娘,将她带在了身边到皇城打着皇帝岳家的名头享福。自此之后,她这个皇后的贤惠之名,在宫里那些晓得情况人的眼里,那就渐渐的变了味,仿佛一个笑话般的存在。

胸口中的那股子知晓真相而备受打击、伤心欲绝充斥弥漫着整个胸腔。

而现世的胡香珊的意识却是清醒与冷静着的,她默默的等着这股子情绪渐渐恢复、消散。

我勒了个去!

如果贤惠贞淑是这个样子的,那人生还有什么意义!?简直就是个二傻子啊!

而堂屋那儿,在胡家大娘恍恍惚惚间,听到了相伴多年的胡家老爹,一双赤目中饱含着不可置信,却是坚定不移的站在那个什么秋娘的一边,对着眼前的三个男子,一瞬间不知道哪儿来的力量与底气,怒吼道:“你们是哪儿来的无赖,冒充贵人,打着下作的主意?我宁死也不会让你们得逞的……..”

自家的老爹,看来真的是遇到了人生中的‘挚爱’了!只是可悲了自家的阿娘与她们三个兄弟姐妹。

胡香珊默默的站了一会儿,不由又是嘲讽又是感慨的长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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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屋里一片混乱之后,便是最后的双方妥协。确切的说,应该是胡家老爹单方面妥协。他应下将原本打算给外室留着的十几两银子悉数交出来,这么一算,为外室买来的宅子还没捂热,就又卖了,而且是贱卖。

如此一来,外室另租赁下的屋子,便比之前胡家老爹供的屋子还要破旧。

胡家老爹心痛之余,还不忘让世子三人必须应下:此事就此结束,不会再有任何纠缠。

胡香珊见情形如此,也不便多逼。给了世子等人暗示,世子等人也就暂时作罢。

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。

真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个样子,起因是那个外室、落幕的还是因为那个外室。

至此,已经十分明朗,这一世的轨迹已然悄悄的发生了一些改变。

胡香珊默默的望了望那湛蓝的天空,呼息着带着冷意的空气,深吸口气平复忧伤不已的心。

既然如此,那不管将来人生路径走向如何,只要是有利于她的,她都要好好把握住。

“告辞!”世子浑身上下散发着冷意,程昭与江义紧随其后一同起身,各自拱手意欲离开。

“不送!”胡家老爹浑身像散了架似的,方才紧张的僵立到现下的放松,他浑身汗水已经将内里的衣衫全部浸湿了,此时见世子三人起身不客气的离开,他也没好气的道。

胡香珊默然的掀开棉帘子,上前将已经软在那儿的胡家大娘扶着出了屋子,意欲将她送到自个儿的屋子里去。自家阿娘这个模样,她是不希望自家老爹稍后缓过神来,再有言语行止刺激到她。

院子里,江义已经拉开了门,世子在迈过门槛前转头望着她们母女,程昭心中一动,快步过去作了一个揖,随后做一个‘请’的手势。

“你去道个谢,就在门口便罢,莫要走远了!”胡家大娘单手撑在一旁的廊柱上,自家两个儿子能顺利进李秀才的私塾里住着,据长子与闺女述说,是这个李公子相助,且方才李公子他们三人的所作所为……不管他们要那瘦马相抵是何意,至少是拒绝了用自家闺女去抵钱的提议,就冲这两点,胡家大娘对他们的印象便不会差,出于礼节,她深吸了口气,小声对胡香珊道。

胡香珊觉得事情到此,两边的牵扯,不得不说是有些缠绕略深。

不过,自此一别,再无瓜葛了,在这个时候,礼貌的道谢与道别也是应该。于是便点了点头。

世子一直等到胡香珊只差他一步,这才跨过门槛往前走去。而程昭与江义则默默的跟在后头。

“你…..”这一独处,胡香珊便觉得有些不自在,心里乱的很,也不知道自己该说或该做些什么。就这样一直闷头走了几步,世子平静的问话自右前方响起,道:“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?”他其实一直在想,为什么胡家这个姑娘见他今日这身装扮,从头到尾都没有惊讶…….或者说是惊艳?难道是病后气色不好,又或者是没有全套装扮,以致于自己身上的翩翩气度有所削减!?

“啊?”胡香珊抬头,一双杏眼里写满了心绪凌乱与迷茫,还有些微的不知所措。

“缺银子吧!?”世子面对胡香珊,心中的痛惜取代了先前的怒意。他顿了顿,眼中有了些许安抚人心的暖意,道。

“嗯!很缺!”胡香珊觉得眼前之人对她帮助很大,何况刚助她解决了家中的烦扰,她不由实诚的点头道。

柔弱之中透着坚强!红红的眼眶却是一片清明。

世子突然间作了一个决定,他想保护她!对!他决定了!

既然决定了,那他觉得自己着实没必要纠缠于那些担忧的细枝末节。但,他必须要回去解决一些琐事再图与她之间的事。

清晰了自己的下一步,他豁然开朗!

看来,心境变了,什么都会跟着一起变。他不打算在临别时,再花费时间于无关紧要的事上。只是不知道她的心意如何!?转了话题,他转过头唇角微勾,示意程昭上前。

胡香珊自认是个比较理性的人。何况,她时刻不忘提醒自己保持理智。

但当她打开程昭递过来的布包,里面大大小小、零零总总,从银票到碎银子、甚至连铜板都准备齐全,差不离值五百两时,不得不说,她的心被触动了。

胡香珊不由的想起当初约定的那一百两银子………这两相一加,便是六百两…...

“李公子真是我的财神爷!”胡香珊觉得自己如若不说些什么调节气氛,她那因内心的感动而自动聚集在眼眶的泪水就真的忍不住了。

看着她迷雾般的双眼,那一抹浅浅的笑容是多么婉约动人,犹如江南的细雨天气,丝丝缕缕、绵长细腻。

胡香珊笑了过后,心绪便稳了稳,她推辞道:“匹夫无罪,怀璧其罪。李公子出手如此大方,可这么一大笔数额,着实让我心生惶恐与忧虑。”

“救人一命胜造七极浮屠。难不成,我的命连这点银钱都不如!?”世子不似先前所接触的那样疏离中透着清冷、偶尔的意味不明透着股探究,而是清冷中透着股真切,望着她的眼神充满了暖意。连对她的称呼都改了,与她说起了‘正事’道:“珊姑娘无须过份忧虑,若是要兑换姑娘手中的银票,需得姑娘本人亲自去提才作数。若是有任何变故,我便会率先知晓。”

胡香珊下意识的望了望手中的银票,想了一会儿,觉得自己确实无需再犹豫踌躇,倒是显得矫情。大大方方的道了谢后,不禁开始对他的后半句话起了疑惑,笑着问道:“李公子又不是神仙,这银票拿去兑换,天南海北的,银票又是一个样,谁晓得是这几张?且即使神通广大,指不定待得知了兑票之事,那都是月余之后了。”

这又不是个信息发达的时代,是否她本人去取,票行又如何辨别与得知?而且,他与她就此一别,再无相见可能。他也没有必要还要知晓她今后的动向。

一旁的江义想要开口,却是被程昭一个眼神打断,只能立马闭上嘴巴。

世子唇角的弧度加深,笑容明显的出现在了他的脸上,他十分有耐心的指着票据角落一处对她,难得话也多了起来,只是避重就轻,与她解惑着怎么样能识别是她前来兑换银票的,道:“虽然冬日阳光不足,但对着瞧,也是能瞧出来端倪标记的。”

这还内藏有乾坤!?胡香珊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,她依言而行,举着那二十两小面额的银票对着日头,隐隐间好似能瞧见那着墨的痕迹,但却看不出什么。

世子的笑容渐深,从怀里拿出一个青花瓷小瓶,打开瓶塞从里面倒出些液体由手指头抹了些,随后伸出两指从胡香珊手里将二十两银票夹了过去,将手中的液体往那角落里一抹,再对着日头,温和的对胡香珊道:“瞧出什么了?”

“哇!”胡香珊看着他一系列的动作,简直是惊叹极了,她凑了过去,只到他肩膀处的脑袋几乎挨到他的下巴,与他保持同一个姿势向那银票的角落望去,不由惊奇道:“这上面是朵花啊!”一朵花的标记。

“若有他人拿着去领,待我知晓,定然会深查其因。若是有何不妥,以珊姑娘对我的救命之恩,我定然不会袖手旁观。”胡香珊的雀跃,让世子的心情大好。但是她着兴致高盎便没留意两人的距离略近,让他不禁身形有些僵硬,边说边微微下移视线,正巧看到胡香珊的头顶心,感受着她离他不远的惊叹声,向着她许出他会继续相助她的诺言。

胡香珊先是愣了愣,她本能的心里觉得半信半疑。但随后便想着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。只要自己将银票藏藏妥当便就行了,若真是被盗被挪用了,届时若是真能得到相助,那也就更多一屋保障。想通了这一层,她觉得心里踏实许多,指着那银票角落复又好奇起来道:“这是什么花?”着实看不出哪个品种,就是个花的样子。画的线条简洁却是几笔成像挺好看了。

“随手而已。”想着自己之所以用花作标记,他不由敛笑抿唇恢复了面无表情,其实他也不晓得是什么花种。就是因为几番思索熟虑过后,觉得既简洁又能贴切她的,便是她名姓中的‘香’字,随手勾勒了几笔就特别满意罢了。

花……百花盛开……花香四溢,就像她现在身上隐隐散发的清爽干净的女儿香,虽然没有掺杂任何其它的脂粉,却给他带来一股春天百花盛放之感。

随即他想到了唇上曾经的柔软,那进入他喉管的气息,如兰似麝……一股热烫之感涌上他的面颊。

两人之间的‘亲近’与‘互动’,还有世子现下的反应…….

让一旁的程昭与江义看的眼睛都直了。

江义心中带着戏谑,而程昭则眉头轻蹙,寻思着自家世子这个年岁,虽然体弱,可到底也该近女色了。

否则禁欲太久,会否见了白菜都当成了牡丹,这可不行!

与他们各有心思相比,胡香珊就简单爽利许多,她压下心中感激,收了脸上的惊讶,留了喜悦之情,大大方方的与世子等人道了别。